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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授豬農的這一年:十幾年心血毀于一旦 資金拮據復產難 豬瘟肆虐

2019-12-31 04:23:44大公報 作者:賀鵬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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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10月和11月的內地豬肉價格接連翻番,這是56歲的陳國干以往從未見過的異常現象。面對豬價飆升,身為養豬大戶的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,因為在此之前,養殖場中近五千頭豬只全部病死,只有三、四百頭得以幸免,且大多尚未滿足出欄條件。

陳國干是江蘇省鹽城市有名的“教授豬農”,一場橫掃中國的非洲豬瘟疫情,讓他經歷了養豬生涯中最為煎熬的一年,辛苦打拚十幾年的心血瞬間付諸東流。

位于黃海之濱的鹽城是江蘇省乃至全國重要的生豬產地,當地很多農民以此為生。據官方統計,2018年,該市生豬飼養量達到1213萬頭,占江蘇省總量的20%以上。

與其他養豬戶不同,陳國干原本是鹽城鹽都電視大學的一位副教授,所教課程包括高等數學、經濟數學、統計學原理等。2004年,他不顧家人朋友反對“下海”養豬時,一度在當地引起巨大轟動,他也因此獲得“教授豬農”的稱號。憑藉自身掌握的知識,陳國干在名下的八戒擴繁場率先引進現代化養豬設施和飼養新技術,養豬效率和收益均明顯高于傳統豬農,養殖規模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。

所有防疫措施都是一層窗戶紙

2017年,陳國干傾盡多年積蓄的1000多萬元(人民幣,下同),買下位于鹽城大豐區的一個舊養豬場并重新改造,使之成為八戒擴繁場的新址。他原本打算在這里大顯身手,誰知新豬場剛剛投產不久,突如其來的非洲豬瘟就讓他的夢想趨于破滅。

“90%以上的豬都死了,今年至少虧500萬元。”陳國干狠狠地吸了一口煙,悻悻然道。在接受采訪時,他幾乎是煙不離手,一支接一支地吸個不停,雖然衣著光鮮,但臉色有些蒼白,露出明顯的倦容。

今年8月份,鹽城大面積爆發非洲豬瘟,八戒擴繁場雖然嚴防死守,最終也不幸“中招”,不到兩個月的時間,大小生豬和母豬死亡殆盡,直到10月初疫情才基本得到控制。

由于疫情警報尚未解除,八戒擴繁場的豬舍仍然嚴禁外人入內。透過窗戶望去,新建的豬舍寬敞整潔,空調、通風、消毒等現代化設施一應俱全,和傳統養豬場臟亂的形象大相逕庭。但是大多數豬欄空空如也,幸存的生豬和母豬稀稀拉拉地散落于幾個豬欄里。

對于養豬戶來說,各種疫情司空見慣,但是沒有哪次疫情像這輪一樣恐怖。“非洲豬瘟不可防、不可治,所有的防疫措施都不過是一層‘窗戶紙’,萬一捅破了就是傾家蕩產。”陳國干所認識的養豬戶中,今年養的豬幾乎全部病死90%以上,甚至全軍覆沒,“散戶(養的豬)基本死絕,100戶里面最多還有5戶幸存。”

正因如此,雖然現在豬肉價格飆漲,政府也一再鼓勵復產,但多數養豬戶仍然處于恐慌狀態,不敢輕舉妄動。近期鹽城當地有養豬戶嘗試復產,但不幸再次染上非洲豬瘟,這使得行業內的恐慌情緒進一步加劇。

“在非洲豬瘟的疫苗研制出來之前,絕大多數人不敢復產。”鹽城市亭湖區開泰生態養殖場老板張桂正證實了上述說法。他還補充道,即使疫苗研制出來,估計三到五年才能恢復到非洲豬瘟爆發前的養殖規模,因為好多養豬戶特別是散戶“嚇怕了,不敢再養了。”

“還有誰敢為養豬戶擔保?”

成本高企也限制了養豬戶復產的沖動。養豬戶陳漢榮算了一筆帳,目前一頭50公斤左右的母豬進價高達8000元,是去年的五倍左右,加上飼料和人工等成本,一般養到能夠配種時起碼需要1萬元,養豬戶投入的成本和承擔的風險大大增加。

在此情況下,一些養豬戶干脆選擇退出。陳國干認識的好幾位散戶都準備外出打工。“人家夫妻兩人出去打工,一年賺個十來萬塊錢還是很輕松的。何苦像養豬這樣累死累活還擔驚受怕,最后可能還欠一屁股債呢?”

話雖如此,陳國干自己倒是并未喪失信心,他甚至計劃擴大養殖規模,但擺在眼前的一大難題是:“錢從哪里來呢?”他苦笑道,包括他在內的很多養豬戶已經是山窮水盡了,“親朋好友中能借的錢早就借過了,找銀行貸款又需要有人提供擔保,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下,還有誰敢為養豬戶提供擔保呢?”

雖然上至中央、下至地方,各級政府紛紛出臺諸多扶持政策,鼓勵養豬戶復產。但陳國干表示,除每頭病死豬40元的無害化處理補貼外,他迄今沒有享受過任何其他補貼或者貸款貼息等優惠政策,希望政府的扶持政策要落到實處。當務之急,就是在銀行不愿為養豬戶提供貸款的情況下,政府能切實加大信貸擔保支持。

在陳國干看來,“至暗時刻”已經過去。他最恐慌的時候是,周圍其他豬場發病而自家豬場還沒爆發的時候,“那時整夜睡不著,真正爆發以后反倒好多了。”他說,現在起碼能睡著了,不過每晚都要醒幾次,醒來就一邊吸煙,一邊看電視,睏了再睡一會。

雪上加霜:險企耍賴 賠付缺斤少兩

圖:八戒擴繁場的現代化豬場一角

“我今年投保的豬死了1800多頭,總共才拿到7萬多塊錢(人民幣,下同)的保險金。”鹽城八戒擴繁場老板陳國干對《大公報》記者透露,由于病死豬數量過多,一些承保的保險公司理賠時耍賴,甚至拒絕理賠。

據了解,八戒擴繁場原有豬只5000多頭,每年繳納的能繁母豬政策性保險和育肥豬(20公斤以上)政策性保險金額共4.8萬元。一旦病死,保險公司按照能繁母豬每頭1000元、每公斤育肥豬6元(100公斤封頂)賠付。

在上個保期到期之前,八戒擴繁場病死的生豬并不多,當時保險公司按照合同共賠付3萬元左右。但進入新保期后,隨著病死豬數量急劇增加,保險公司開始拒絕理賠。常見的理由包括,認定豬只死因并非豬瘟,而是“藍耳病”等不再賠付范圍內的疾病。

此外,賠付金額也出現“缺斤少両”的情況。陳國干表示,每當有投保的生豬病死,都會第一時間向保險公司報案。以往都會派人上門核驗和拍照取證,但是非洲豬瘟爆發后,保險公司直接讓他自己拍照發送過去。“200多斤的豬只算幾十斤理賠,說照片上看不出來重量,只能算這么多。”

八戒擴繁場在今次保期內,能繁母豬和育肥豬共死亡1800多頭,總共獲得賠付的保險金只有7萬多元。即是說,平均每頭病死豬只賠付了40元左右。

記者從多間保險公司了解到,目前生豬保險賠付率(賠款支出/保費收入)已達130%,而去年的賠付率水平僅為74%。若再加上20%至30%的渠道費用,生豬保險的綜合成本率高達150%。這意味著,保險公司每賣出100元的保單,就要虧損50元。這也是保險公司推脫賠付的主要原因,如今豬農購買商業保險的積極性也較低。

無良商販:病死豬肉流入市場

圖:豬農若無購買保險,生豬死之后,僅能獲每頭40元人民幣補償

非洲豬瘟肆虐,有無良商販從中牟利,竟干起販賣病死豬肉的非法勾當。江蘇省鹽城市近期抓獲兩名私自收購和銷售病死豬肉的不法之徒,惟數量不詳的問題豬肉已流入市場。據知情人士向《大公報》記者透露,被抓獲的兩人分別是30多歲的柏玉軍和50多歲王金根,均為鹽城本地人,長期從事生豬收購、屠宰和豬肉批發生意。其中,柏玉軍經營規模較大,每年的純利潤約有七八十萬元(人民幣,下同)。

上述二人作案手法也基本相同,即從爆發疫情的養豬場或散戶那里低價收購病死豬,然后運回屠宰場私自宰殺,再經過地下渠道分銷進入市場。據記者了解,豬農若無購買保險,生豬死亡后,僅能從政府獲得每頭40元的無害化處理補償,而不法商販則以每頭100多元的價格收購死豬,私自宰殺后再以低于正常生豬的價格賣給經銷商。出于經濟考慮,不少豬農選擇隱瞞豬瘟病情,轉售豬肉予不法商販。

柏玉軍的屠宰場在私自宰殺病死豬時,沒有對殘余物進行消毒處理,導致隔壁養殖場爆發豬瘟,生豬大量死亡,養殖場老板憤而舉報。監管部門隨即對柏玉軍的屠宰場和經營場所進行檢查,發現冷庫中還有十幾頭尚未屠宰的病死豬,隨即將其抓捕。而王金根的案發原因不詳。

一位曾在肉聯廠工作過的人士向記者表示,新鮮的病死豬肉和正常豬肉在外觀上有明顯區別,對于有經驗的消費者來說,比較容易識別。因此,不法商販一般會把病死豬肉進行加工處理,制作成各種熟食,例如肉丸、火腿腸等。

前述知情人士又指,柏玉軍和王金根案發前一直收購和銷售病死豬肉,恐怕已有相當數量的病死豬肉流入市場。兩人被抓后,目前被關押在鹽城當地看守所等待審判。

經營艱辛:肉價貴賤均難賺錢

圖:陳漢榮的養豬場只剩下20多頭生豬,大多數豬欄空空如也

“我養了20多年豬,從來沒像今年這樣倒霉。”57歲的陳漢榮在鹽城市亭湖區青墩鎮租用一家養豬場,原本養殖80頭母豬和800多頭生豬。今年8月,80頭母豬在一個月內全部死光,生豬也陸續死亡400頭以上,直接經濟損失達150萬元左右。

由于擔心疫情擴大,陳漢榮不得不忍痛以每斤6元多的低價,將尚未染病的生豬賤賣出去。“高了也沒人要,當時到處都發豬瘟,大家都很恐慌。”

到了10月,豬肉價格開始暴漲,陳漢榮判斷豬肉價格將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維持高位,因此打算復產,以挽回部分損失。他用剩余的一點資金買了30頭母豬回來試養,預計下個月即可配種。

和陳漢榮同齡的張桂正在亭湖區便倉鎮經營開泰生態養殖場,今年共養了1500多頭豬,但9月份不幸遭遇豬瘟,陸續死掉500多頭豬。

在此情況下,張桂正采取“精準拔牙”措施,即對疑似染上非洲豬瘟的病豬迅速隔離甚至捕殺,同時加大消毒力度和防范措施,終于在10月初成功控制疫情。

較為幸運的是,張桂正并沒有賤賣未染病生豬,而是等到了肉價暴漲之時。“現在一頭黑豬能賺三四千元,相當于去年20頭的利潤,白豬每頭也能賺兩三千元。”他坦言,目前已經賣掉600多頭肥豬,預計年前還有80頭左右能出欄,由此可以抵銷死亡500多頭豬帶來的損失,甚至還略有盈余。

張桂正表示,去年豬肉價格低迷,包括他在內的很多養豬戶都出現虧損。他并感嘆道,養豬戶的艱辛不是外人所能理解,對于多數養豬戶來說,“肉價低時賺不到錢,肉價高時還是賺不到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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